第六章

　　6

　　第三天。

　　警察还是来了。

　　不是来送我回家。

　　是来叫小旭去认人。

　　电话响的时候，小旭正蜷缩在那床发硬的棉被里。

　　他睡得极不安稳。

　　梦里还在喊着：“爸，粥热好了。”

　　铃声像把尖刀，划破了这间老屋的死寂。

　　小旭接起电话。

　　那边只说了一句话。

　　“陈先生，来趟殡仪馆吧，人在那儿。”

　　小旭的手一松。

　　手机砸在水泥地上。

　　屏幕碎成了蜘蛛网。

　　就像他那颗强撑了三天的心。

　　去殡仪馆的路，我也跟着。

　　这次他没开车，是被警车拉去的。

　　因为他连站都站不稳了，腿软得像面条。

　　到了地方。

　　冷气开得很足。

　　冻得我这个鬼魂都直哆嗦。

　　那张铁床上，盖着白布。

　　轮廓我很熟悉。

　　那就是我。

　　工作人员把白布掀开一角。

　　“看一眼吧，是不是。”

　　小旭不敢看。

　　他把头扭到一边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
　　“我不看。”

　　“这不是我爸。”

　　“我爸在老家呢，我在老家把床都铺好了。”

　　他还在骗自己。

　　警察叹了口气。

　　从证物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
　　那是一块手表。

　　表盘碎了。

　　表带上也全是泥和血。

　　“这是在死者手里发现的。”

　　“我们要拿下来取证，费了好大劲。”

　　“老爷子攥得太紧了。”

　　“手指骨节都僵硬了，还是死死扣着这块表。”

　　警察把表递过去。

　　小旭颤抖着接过。

　　上面似乎还带着我临死前的体温。

　　“爸……”

　　这一句，把最后那一丝幻想，彻底喊碎了。

　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
　　脸埋在那只冰冷的断手上。

　　那是我的手。

　　上面全是擦伤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
　　他在那只手上蹭啊蹭。

　　像小时候求我原谅他考了不及格一样。

　　“爸，疼不疼啊……”

　　“那么冷，你一个人在那躺了一晚上……”

　　“你肯定吓坏了吧……”

　　“咱回家，儿子带你回家……”

　　我站在旁边。

　　看着自己的尸体，又看着哭得像条死狗的儿子。

　　我想摸摸他的头。

　　告诉他，爸不疼。

　　那是最后一下，撞在石头上了。

　　一下子就过去了。

　　没遭罪。

　　真的。

　　但我发不出声音。

　　这里太冷了。

　　连鬼魂的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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